尤今：地狱之门 | 联合早报

位于土库曼斯坦的“地狱之门”，是一个让人情绪像抛物线般起起落落的地方。初见那一瞬间，我因惊艳而心跳难抑；稍后，在火坑的边缘上绕走，却又因惊骇而心惊肉跳。

“地狱之门”，坐落于幅员广大的卡拉库姆沙漠中部，通往沙漠的那几个小时路程，路况极坏，车子在沙砾满布的道路上亢奋异常地蹦跳弹蹿，我的五脏六腑全都不安本分地出轨了，即连眼珠子也蠢蠢欲动地想要逃离眼眶。经过四五个小时的折腾后，抵达沙漠，全身骨头仿佛被戳出了许多个窟窿，完完全全无法撑起全身的重量。

在距离“地狱之门”大约两百余米的营地上，疏疏落落的几个单人帐篷，好似畏畏缩缩地匍匐在广袤沙漠上的几只小甲虫。空间极小，屈着身子爬进去，一躺下来，便没有翻身的余地了。

寒气浓重，原本营养不良的暮色，渐渐地臃肿肥胖起来。不远处，袅袅娜娜地飘来了烤鸡浓郁的香气。鸡，是以炭火烧烤的，鸡皮微焦、香脆，鸡肉丰腴、柔嫩，我一块接一块地吃，吃得心花怒放；吃着时，脑子里忽然浮现了一则有趣的新闻。有一回，日本两名年轻的背包客来此旅行，兴之所至，把一只鸡以钢丝系在长长的竹竿上，好像钓鱼一样，放进“地狱之门”烧烤，烤得金光灿烂、香气四溢。取出后，两个人就站在璀璀璨璨的火光旁，大快朵颐，吃得油光满脸。他们把整个过程拍摄下来，挂在社交网站上。“地狱之门”这个奇特的景观在日本立刻引起轰动。不胫而走的名声，吸引了络绎不绝的日本游客。就以这个晚上来说吧，沙漠访客除了我和日胜之外，其余八人全都来自日本。

天然资源丰富的土库曼斯坦，自1924年起成为苏联的附属国。位于土库曼斯坦境内的卡拉库姆沙漠，蕴藏着大量的石油与天然气。1971年，苏联的工作队伍来此开采石油，他们设立了钻台，满怀期盼地向下开凿。万万、万万没有想到，深藏于这个坑洞里面的，居然不是丰厚的石油，而是丰沛的天然气！开凿至半途，钻台下方的地表哗啦啦地往下塌陷，形成了一个直径69米而深达30米的巨型大坑，盈盈满满的天然气，宛若无形的喷泉，自深坑里喷洒而出，恶毒地弥漫四周。为防蕴含毒素的甲烷气扩散到附近的村庄而戕害居民健康，苏联工作队伍赶紧在气坑里点火，火势当即在气坑里蓬蓬勃勃地燃烧起来，烧得尽情、炽热而又狂烈；冲天的火光，把整个沙漠都照得亮晃晃的。工作人员原本以为天然气肯定会在几天之内被大火消耗殆尽，届时火势便会自动熄灭了。没有人料到，那活力充沛的天然气，竟像是从无底洞内释放出来的，源源不绝、无止无尽。火，当然也就持续不断地飞蹿着、飞蹿着，烧呀烧的，从1971年一直、一直烧到今年（2018年），足足烧了长长长长的

47 年，还意犹未尽，持续在烧，烧烧烧、烧烧烧。究竟它会烧到何年何日呢？这是一个无人能够解答的问题。

（二之一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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